第199章 风雪辞表,天命归途。(1 / 2)

晋乱 云中燕 2067 字 13天前

第199章风雪辞表,天命归途。

太康三年腊月,卯时,洛阳山涛府邸,药炉腾起的热气模糊了竹简上的字迹。山涛第三次提笔写《乞骸骨疏》,咳出的血沫溅在"年近八旬,沉疴难起"八字上。长子山该捧着汤药跪在榻前:"父亲何苦再三推辞司徒之位?太医说您这风寒再奔波,只怕难以忍受……"

"糊涂!"山涛掷笔溅翻药碗,"司徒位列三公,岂容病夫尸位素餐?"他哆嗦着指向院中老槐:"那树皮都被饥民剥光了,为父却要占着万石俸禄?如此,为父又如何对得起齐王一片忠心?"

窗外传来马蹄声。黄门侍郎踏雪而入,怀中诏书金线刺目:"陛下口谕,司徒乃国柱,非山公莫属!"

山涛伏榻叩首,花白鬓角沾满药渣:"臣请陛下垂怜,许老臣骸骨归乡……"

"山公!"黄门侍郎突然哽咽,"东吴遗民作乱,陛下夜夜惊梦,您当真忍心?如今贤王攸已亡,山公不出,要民如何?"

“唉。”山涛叹口气:“某要残躯赴阙面圣。”

腊月十五,辰时,洛阳永宁街,牛车在积雪中艰难前行。山涛裹着打补丁的狐裘,数九寒风仍从车帷破洞钻入。车夫老赵抹去睫毛上的冰霜:"司徒公,前面就是司马门,老奴背您进宫……"

"不可!"山涛厉声喝止,"三公入朝,岂能失仪!"

朱雀门前,尚书令卫瓘早率百官迎候。见山涛被搀下车时险些跌倒,卫瓘急步上前:"山公何苦逞强?某可代奏……"

"卫令君美意,涛心领了。"山涛喘着抓紧笏板,"但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,咳咳……"

血沫溅在卫瓘紫袍,太医令王叔和突然冲出人群:"司徒脉象浮紧,必须立刻返府歇息……"

"让开!"山涛推开太医,"陛下候久矣!即便某御前呕心,也要面圣。”

巳时,太极殿东暖阁,炭盆熏得满室燥热,山涛却冷得牙齿打颤。武帝见他官袍下露出破旧中衣边角,鼻头一酸:"赐锦裘!"

"陛下不可!"山涛突然跪倒,"臣闻并州雪灾,万民冻馁,老臣愿捐俸购棉以让万民度过血灾……"

话未说完,剧烈咳嗽震落梁上积尘。冯紞阴恻恻插话:"山司徒莫不是嫌陛下赏赐太薄?"

山涛却是置若盲闻,直目视司马炎:"臣请陛下收回成命!"山涛以额触地,"司徒之位当择贤者,光禄大夫魏舒忠正耿直,正可代臣……"

话未说完,却是大口喘气,咳嗽不止,大有一口气上不来,即刻便就倒了。

直咳的武帝一阵难受,不由猛然起身,赤舄踩碎地上药丸:"太医!速为山公诊治!"

"臣无碍!"山涛挣开太医的手,"唯愿陛下念老臣四十年犬马之劳,准臣致仕……"

话未说完,人已昏厥。武帝这才看清,山涛中衣肘部打着层层补丁。

腊月十六,未时,铜驼街上,牛车刚出宫门,山涛便掀开车帷:"转道太仓!"

"父亲!"山该急得落泪,"太医说您再受寒,只怕便就命悬一线……"

"闭嘴!"山涛摸出司徒印信,"速查太仓存粮,并州赈灾刻不容缓!"

雪粒如刀。老司徒蜷在粮垛间,颤手核对账册:"这陈米掺沙竟过半?押仓官何在!"虽是病体,此时却是目光如炬。

仓丞跪地发抖:"冯…冯中书监说,说军粮要紧……"

"混账!"山涛笏板砸在粮袋上,"传老夫令,开新仓全数换过……"

北风卷走未尽之言。山该抱住父亲瘫软的身躯,才发现官袍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

太康四年正月,子时,山涛府邸,忽明忽暗的油灯将灭未灭。山涛攥着长孙山淳的手:"记住,吾家旧屋虽破,不可求朝廷一砖一瓦……"

"祖父!"少年哭喊,"范长史已连夜替祖父进宫请旨,令有司拨款,代为营室……"

"糊涂!"山涛猛然坐起又跌回枕上,"速追他回来!咳咳…我山氏子孙若住官造宅邸,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先祖!某又有何面目去见齐王?"

破晓时分,范晷捧着圣旨冲进院门:"陛下特许工部营建……"

"撕了!"山涛双目赤红,"拿笔墨来!老夫要写最后一疏……"

笔锋在"臣涛临表涕零"处永远停滞。范晷含泪抬头,见窗外老槐枯枝上,最后一片残叶坠入雪中。

正月十五,辰时,太极殿中,武帝摩挲着山涛临终奏疏,泪渍晕开"子孙居旧屋十间足矣"的字迹,恍惚间竟出悲声。阶下冯紞冷笑:"山涛矫情邀名,其子类父……"

"住口!"司马炎听言不由大怒,玉圭擦着冯紞耳边飞过,"传旨!着将作大匠为山氏营宅,规格同列侯!"

新任司徒魏舒出列跪奏:"臣请捐俸助工,以全山公清名。"

"准。"武帝闭目挥手,"另赐山氏绢千匹……"

"陛下不可!"范晷突然闯殿,"山公有遗训,受赐则泉下不安!"

“此为我大晋忠臣!”

司马炎目扫群臣,不觉竟放悲声。

满朝寂然,只有司马炎悲声回荡,雪光透过窗棂,映得山涛常站的玉阶位置一片皎洁。三月暮春,山氏新宅,山淳推开朱漆大门,十间瓦舍沐浴在春光里。少年突然转身狂奔,从旧屋墙缝抠出半块霉饼——那是祖父临终前省下的口粮。

"为何不拆旧宅?"将作大匠不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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